那年春天，父亲决定开一个小杂货铺。

　　未来嫂子的娘家在小镇最核心地段开一家门面颇大的餐饮店，父亲借嫂子家餐馆临街一角，两条玻璃长柜拼成90度直角，靠墙一扇货架，陈设简单。说是杂货铺，一开始主要经营较高档的糖烟酒类——餐馆食客相对普通人而言经济条件较好。后来也卖日用品副食干货，每逢镇上的赶集日，山里多人出来赶集购置日用品，父亲还在餐馆外另支起一个摊面卖各种日用品杂货。

　　那时候我读小学四年级，心里对父亲开店的事不解且不快。杂货铺一开，父亲便每日早出晚归，不像过去那样早早做好美味饭菜等我放学回来，母亲的厨艺着实不行，做事又慢。每逢赶集日，我和姐姐还得去帮忙守摊子卖东西，可我性格内向，最怕跟生人打交道。一次周末正逢赶集日，老师叫我去学校帮忙做事，我说我有事去不了，老师调侃：“要去当售货员阿姨是吧？”全班哄堂大笑，那以后我对守摊卖东西这事，更是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总觉得不很体面。

　　可我看父亲也干得并不轻松。父亲本是一介文弱书生，因为身体不好才在壮年之时提前病退，经营杂货铺经常要干搬货这样的力气活。有一天我去店里，撞见父亲正气喘吁吁、吃力地搬一箱箱啤酒，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各外刺眼，也刺痛了我的心。父亲那时还不到五十岁。

　　父亲是个做事用心的的聪明人。借亲家门店非长久之计，他想有一个自己的固定摊点。父亲找来木匠，请木匠师傅按照他的设想制作出一台底部安装了四个大轮子的售货车，可以推着慢慢移动，方便更换地点。售货车窄长，侧面开门进出，正前方打开宽大的车窗板，放平就是一个宽敞的摆货台，收摊时收起木板关上车窗。人坐在车里日晒不着雨淋不到，冬天还很暖和。母亲曾是油漆工人，把小屋漆成深绿，很是精巧漂亮。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乡村，父亲在街头组装售货车的时候引起镇上好一阵轰动，不少人跑去看新鲜。后来镇上也有人模仿我们家的售货车，不过都没有我家的好看。

　　父亲早出晚归，日日守着小小的杂货铺子，即使晚上街上行人稀少，几乎无人光顾生意，还舍得不收铺回家，总想多卖一点是一点。也是从那些年开始，父亲变得越发节俭，滞销的、变质的货物都得自家消化，哥姐们私下议论父亲自从经商开店后，“经济观念越来越强，对钱米越来越计较了”。

　　再后来，哥哥的孩子出生，我和姐姐去外地读书、工作，家里人手不够，小镇街上摆摊做生意也的越来越多，生意不好做，父亲关了售货车，把杂货铺搬回家，把最初开杂货铺时打制的柜台货架摆在家里继续开，卖点盐巴味精花生瓜子糖果饼干肥皂之类日用品。我们家住在街尾，来消费的都是左邻右舍，往往在煮饭时发现盐或味精用完了，赶紧过来我家拿了就走，父亲先记账，过后付钱。时间长了，街坊邻居来买东西都赊账，多数邻居隔一段时间会主动来结算付清，可也有的邻居越赊越多，几毛、几块到几百，拖着迟迟不来结账。都是有来有往的邻里邻居，父亲不好不赊货，可要账却成了第一难事，陈年旧账很多。这家杂货铺一直开到1993年，父母投靠哥哥搬到城里定居才彻底关门。

　　我是在人到中年之后，才渐渐开始懂得父亲的。人到中年，上有老人要赡养，下有孩子待抚育，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孩子的学业开销、房贷压力、人情往来支出......哪一样离得开钱？年轻单身时无牵无绊、敢任性花一个月工资买一件心头好的潇洒，早已成为过往。当肩头责任日重，越来越体会到挣钱不易，我彻底理解了父亲。父亲当年因病从国企提前退休，退休金微薄，要供我们姐妹读书，为哥哥筹备婚房、操办婚事，还想着尽量帮衬托举子女孙辈，如何不让曾经的书生父亲变成哥姐口中“经济观念越来越强”的人？乡村开杂货铺，小本经营利润微薄，父亲一分一毛一块赚得不易，如何不变得斤斤计较？

　　寻常人生哪有那么多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罢了。那时的我少不知事，在父母的庇护下，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懂柴米油盐一地鸡毛的琐碎艰难？想到自己从未心甘情愿为父亲分担一点，为杂货铺出点力，心中的愧疚随年龄渐增益发沉重。只叹时光不能重返，我早已无任何机会可弥补。（文/黄勤）